白鸽

天台下是稀疏的车流。

今天是晴天。城市的人大多投入了忙碌的工作,所以街上总是很空旷。阳光和冷咧的风一起打在身上,白云缓缓地挪动着。

温暖的阳光……沃玛的脸尚且还被风刮着,即使蹲下来,缩起身子也还是一样,虽然能感受到阳光,可是止不住寒冷。沃玛微微埋着脸,眼睛盯着立交桥上的车流,对乱糟糟的思绪不作整理。沃玛的衣服也还没洗,已经沾了很多灰尘,风顺着衣服被吹起的空隙扎进去。

比如后背和裤脚……即使蹲下来也不能挡住冷风,即使能把手缩进袖口,能把领子埋起来,可是最后总有地方要一直被用力地吹。但是沃玛也没有再做些什么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。沃玛抬起头,是几只白鸽。

因为很远,所以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它们的身影和轨迹。沃玛很喜欢鸟,远远地看见有一只的轨迹很歪,因而把目光锁在它身上。

受伤了……?

但没过多久就已经看不见。沃玛蹲的有些麻,于是向前挪了挪,坐在天台的边缘。

其实沃玛很怕高,所以根本没敢站起来,两条腿都是软的。沃玛也说不出她上来的缘由,但也还没有人注意到她。沃玛原本幻想过还会有谁看到自己,说不定有人还会因此上来,但是事与愿违的事情已经够多,沃玛最后也丢掉了这种想法。

把她的身体带在身上,会让自己受到什么影响吗——沃玛之前听说过一件不知真假的事,一个60岁的人,饮食习惯很健康;移植了25岁年轻人的心脏之后,突然间爱上了汉堡和薯条。细胞记忆,心理作用这样的原因沃玛也知道一些,所以沃玛也相信这是真实的。

“滴……”

风很冷,能一下吹到骨子里。夜晚是无边无际的漆黑,能够看清的只剩下围在身边的人与设备,以及车窗外密密麻麻的车灯。

道路空旷冷清,只有一段警笛声在匆匆地前进。

忆雨的视野已经很模糊。一路上的颠簸,刺激着自己全身不时颤抖脱力。周围一圈人都在焦急地看着自己,忆雨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关切的目光。

忆雨猛地咳了两声,随即是胸腔的剧痛。

剧痛大约让忆雨微微清醒了一些,忆雨紧紧绷着身体,表情已经扭曲,呼吸的动作一直在变形。周边的鼓励能够听清了,他们握着拳头一遍又一遍重复“坚持住”这样的话,即使明知作用微乎其微,但是一直都没有停下过。

忆雨的眼瞳向左移过去,是自己的母亲。她大约是最开始唯一待自己温柔的人,虽然她好像从未年轻过。

再旁边就是心电图,是自己的。忆雨的心脏还在有力跳动着,即使已经完全乱了频率,但是一直没有停下来。

忆雨已经无法说话。旁边的医生在问还有多远,得到的答复是一个多小时。

这样也很好了,已经坚持过了一大半的路程。

——忆雨其实根本不知道她的心脏会给谁。沃玛深呼吸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颗心脏跳动的幅度很大,能够感受到有血液在身体里一阵一阵地传输。或者说忆雨因为知道自己恰好在住院中,于是临时起意要坚持下去。

毕竟她从来都把“我恨人类”挂在嘴边。

风没有变小,自己也没有了挡风的手段。沃玛的手撑在冰冷的地上,头被吹得很疼。沃玛不知道这样的意义是什么,同样也不知道离开的理由是什么。

立交桥下有一个橙发的女孩子,在空旷的马路中间奔跑。车很少,她张开双臂,外套在风中很洒脱地飘起,然而路还看不见尽头。

沃玛隐隐听朋友提起过一个相貌相似的女孩,也可能就是她。她们是很好的闺蜜,后来被父母强行拆开来的。沃玛还不能想象她们到底有多好,或者只是不能详细到每一分钟而已。忆雨呢?她或许可以,但她不一定愿意。沃玛又深吸一口气,看着那个奔跑中的女孩。她跑的很慢。

忆雨的状况又恶化了,可是前面的路还很长。忆雨在眩晕中勉强维持住意识,咬着牙让自己不彻底昏迷过去。仪器上已经有几项明显异常的数值,唯独心跳还始终维持着。医生以及母亲似乎有些敬佩地看着自己——忆雨忽然感到一种骄傲,因而想要挤出一个不成样子的微笑,顺利维持了两三秒。车也在加速,在无人的公路上超速行驶,把油门踩到最底。

忆雨的性格一直很阴沉,尽管在学校没有被欺负,也会坐在角落把自己封闭起来给人看。中二病,文青病什么的忆雨全都有,好了之后性格也没变过。那些时间里边忆雨也无非是埋头学习和写小说。

忆雨的家庭是平均线以下的水平,所以父母对自己的期望也很高。忆雨的父亲对教育一窍不通,所以只能守着一些迂腐的观念和腐烂的棍棒。母亲对自己还不错,虽然仅此而已。忆雨是很久之后才认识了沃玛,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往来,甚至都未必算的上闺蜜。二人串门的时间,通话的时间掰着手指就能数出来,根本谈不上什么影响或改变。

如果她真的有什么改变,也不至于自己会把她的阴沉一起继承下来了。忆雨不喜欢拍照,留下来的照片大多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,大多也都是在阴雨天拍的,和沃玛的习惯完全不同。她一直都没有阳光过,估计也没有过爱人类爱世界的想法。

沃玛的手被冻得知觉迟钝。天空和大地都沉默着,沃玛的双脚垂在很高的空中。

时间还有四十分钟。忆雨的脸憋的通红,高烧加剧,呼吸急促,几乎是没有尽头的酷刑。司机继续压榨加速空间,这样大约可以压缩到三十五分钟。

从上向下看,已经是看不清影子的飞驰,像一个赛车手一样。周围的人看着忆雨和心电图提心吊胆,心电图继续运转着。那天好像是一年里最冷的几天,只有车里因人多才有了一些热气,而且是闷热。

时间还有二十分钟。撑过这二十分钟就够了——器官捐献必须在呼吸停止的十五分钟内进行,否则会影响器官的功能。忆雨在半昏迷中绷着身体,和一根紧绷的琴弦一样。忆雨坚持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患者,她的身体本来很羸弱。

时间还有十一分钟。车刚下高速,救护车有闯红灯的权利,以现在的路况,还可以再压缩。医院的医生早已赶到,排除了在医院等待的时间损耗。

时间还有五分钟。距离医院已经很近,司机减速以避免可能的颠簸。

时间还有三分钟。忆雨已经被抬下车。

一分钟。到了。

……

那个橙发的女孩跑累了,穿过车道,半个身体倚靠在桥边,桥下就是河。沃玛抬起头,忽然听见更多的鸟声。

是一大片白鸽,其中有些飞得歪歪扭扭的,明显是受过了伤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,沃玛起身,又走回楼梯口的方向。

顺便回头看一眼,那个女孩又跑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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